“春风吹绿何处无，细雨轻湿苏州衢。”3月28日，尽管风里还透着几分寒意，但苏州城内的春潮已然汹涌。这一天，人们在最美的季节送别张雪峰。
清晨7时许，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（以下简称每经记者）来到苏州殡仪馆，只见门前已经排起长队，蜿蜒几公里，人们手持黄白菊花，沉静等候。这样的场景，在姑苏城内，多年不见。
每经记者 摄
“他们说天上的文曲星换届了，选中了爸爸。”张雪峰十岁女儿的一句话，戳中无数人泪点。小红书上，一句留言“他是少数让我感到心痛的陌生人”获赞近万。
回望过往，张雪峰的人生与“考试”紧紧相关，青年时，他通过高考改变命运；毕业后，他致力于帮助青年学子从纷繁的志愿填报中发现“人生最优解”，并借此发展成一门“生意”。
如今，他的人生考场提前交卷。一串叹号之后，还有大大的问号：是什么成就了张雪峰？毁誉参半的他为什么会获得如此关注？与他密切相关的8家公司怎么办，尤其是以他个人为IP，成立还不足五年的苏州峰学蔚来教育科技有限公司（简称峰学蔚来）该何去何从？
主角未竟的事业背后，还有留给团队的温暖人情，以及围观者割裂的舆情。这些回响，交织成他离去后的真实注脚，以及他留给世间的复杂画像。
人情 他像是一盆“炽热的火”，周围每一个人都被温暖。女员工生孩子，他个人第一时间转两万元3天前，3月25日，每经记者曾来到峰学蔚来，放眼望去皆是青春面孔。
随着张雪峰的离开，峰学蔚来已暂停直播，原有的招聘计划也暂时停止，但员工仍正常上班。
“我们上班时间是上四休三，但张老师几乎每天都来公司。”一位在峰学蔚来工作几年的年轻员工告诉每经记者，“张老师和公司都很好，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这么久”。
在峰学蔚来，张雪峰打造了一个人性化职场生态。他的社交媒体上，常常流露出峰学蔚来令人艳羡的工作环境。“别人家公司我不知道，反正我们公司，到点放暑假！今年暑假19天！”这让他收获了团队的凝聚力，也收获了跨越圈层的广泛认可。
前员工肖杰（化名）回忆，张雪峰希望带着员工一起努力工作、学习和生活。“他鼓励大家多看书多运动，会组织很多其他娱乐活动。”
“只要放假，基本上都比法定要多休几天，还会有关爱员工父母补贴金。”肖杰说，休产假的女员工给他报喜，就能直接收到张雪峰上万元的慷慨红包。
图片来源：张雪峰微博
一边是公司给予员工优渥的待遇和休假环境，一边却是老板本人连轴转、极限透支身体。这种模式是张雪峰个人意志的极致投射，但也是他作为公司核心IP不得不承受之重。
《人物》杂志记者向每经记者讲述了三年前在苏州跟访张雪峰一整天的经历：“那场采访从上午10点持续到下午2点。中间我提醒他吃东西，他说不用。紧接着是外部事务，晚上又是亢奋的4个小时的直播。回了家，睡眠也是凌晨三四点的事。”
在这样的工作压力下，张雪峰有时还会在夜里跑小马拉松。在他的微博上搜索“累”，显示出近60条信息。“生产队的驴还是工作到了凌晨三点⋯⋯我不想这样了⋯⋯我想为我自己活⋯⋯”这些文字，如今读来令人唏嘘。
峰学蔚来 每经记者 舒冬妮 摄
噩耗传来的那天下午，屠皓民冲下车库飞奔至医院，崩溃大哭。“我们越来越忙，忙到几乎碰不上面，偶尔电话信息，他说得最多的就是太累了。”
这位与张雪峰共同创立苏州研途教育科技有限公司（简称“研途教育”）的“战友”说：“我们那句‘自己保重身体’是一句无意义的嘱咐，我们根本停不下来。”
一方是自我的极限奋进，一方是相对宽松的团队文化，整体观察，一个逻辑跃然纸上：他是以一己之力在对抗残酷的商业战争，把竞争压力留给自己，把宽松温情留给同事。
这种矛盾与张力，未必是精心设计的企业文化，而更像是个人意志对抗商业机器的结果。
舆情 他像一把“锋利的刀”，刀锋所向，喝彩者有之，谩骂者有之企业文化的矛盾与张力，也体现在张雪峰身上，并由此构成了他舆论形象的核心，即一边极度务实、甚至带着几分功利色彩，一边却又始终保有一份朴实的纯粹。
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微妙共存，集于一身，也饱受争议。
2023年，张雪峰一句“孩子非要报新闻学，我一定把他打晕”引发学界与业界的强烈反弹。
随后，“文科都是服务业，总结一个字就是‘舔’”“能源与动力工程专业就是烧锅炉的”“生化环材‘四大天坑’”等言论，更是将争议推向高潮。
支持者认为，他说出了很多人不愿面对的真相，打破了信息壁垒，让普通家庭的孩子在填报志愿时有了更务实的参考，帮他们少走弯路。
从南京专程赶来悼念的大陶说：“我受张老师的影响，后来也做升学规划。张老师开创了我们这个行业的先河，把一些普通家庭不了解的信息说出来了。”
反对者则指责他刻意放大升学焦虑，贬低文科价值，把教育彻底功利化，简化为“赚钱、就业、内卷”的单一标尺，并利用流量进行商业收割。
据腾讯《深网》报道，2024年高考季，张雪峰直播间推出11999元的梦想卡和17999元的圆梦卡，2万个高考志愿填报服务名额在3小时内售罄，创下3小时收入2亿元的销售神话。
这些争议不止停留在舆论场，更落在一个个具体的家庭里。
2025年高考季，就读于成都一所重点高中的小宋同学寻求志愿辅导。父亲认可张雪峰及其团队的实用价值，欣赏他草根逆袭的人生经历，认为在升学这条现实赛道上，他给出的建议足够接地气。
但母亲坚决反对，认为张雪峰毫无边界、口无遮拦，其实用主义理念，违背了塑造人格、拓宽眼界、滋养思想、涵养人文的教育本质。为此，家庭产生了巨大矛盾。
“在就业和孩子的长远发展上，孩子内心的热爱与精神的丰盈，才是支撑走得更远的力量。”这位父亲告诉每经记者，他最后认同了母亲的意见，放弃了张雪峰的咨询机构。
对于张雪峰“利用焦虑收割”的质疑，大陶则发表了不同的意见。“凭张老师的流量，如果峰学蔚来做‘加盟收割’是很厉害的。”他说，张雪峰已经“非常克制了”，因为峰学蔚来一直坚持“不加盟”的路线。
大陶口中的“加盟收割”，在行业内并非秘密。一些机构以一套“从直播做流量到转化再到交付”的标准化模式，向个体户或小型规划公司输出加盟体系，收取高额费用，“但真真正正能给加盟商提供帮助的，很少很少”。
面对制造焦虑、收割流量的质疑，又有坚持底线、不搞加盟的克制，这成为张雪峰身上的又一对矛盾。而舆论的割裂，本质上也是教育观念的分歧。一部分人追求升学与就业的现实最优解，认可其实用主义价值；另一部分人坚守教育的本质属性，反对功利化裹挟。
张雪峰站在两种理念的交汇点，成为时代情绪的投射载体。他的商业模式何尝不是如此？
事情 他是一头“勤勉的牛”，自身的勤勉，互联网特别是直播的加持， 让他得以在更大的范围内被“看见”，被“消费”
从齐齐哈尔到郑州大学，从北漂打工人到考研名师，从直播间里的“段子手”到教育公司的掌舵人，张雪峰在不到20年的时间，完成了一场典型的草根逆袭。
天眼查显示，张雪峰（本名“张子彪”）是9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，其中8家在业或存续状态。峰学蔚来是其中注册资本最高、他持股比例最大的企业，作为实际控制人，他持有75%的股份。
2021年，张雪峰在苏州成立峰学蔚来，这是他生前最后三年倾注主要精力的阵地。彼时，他早已凭借考研指导走红网络，但他显然不满足于此。
更早之前的2016年左右，张雪峰与屠皓民等人共同创立了研途教育。这家公司见证了张雪峰事业爆发的起点，如今已是江苏省民营科技企业、2025年江苏瞪羚企业、苏州工业园区上市苗圃企业。
研途教育表面上一切如旧，只有承载着张雪峰个人印记的文化墙下多出来的那几束黄白菊花，提醒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每经记者 舒冬妮 摄
张雪峰作为研途教育创始人之一持股10%。2023年，沪江投资等机构入股研途教育，后者又投资了峰学蔚来，两家公司由此形成股权关联。
3月25日，每经记者来到研途教育。走廊上的海报、员工活动的合影，这里随处可见张雪峰的痕迹。在“研途有你，延续传奇”的公司文化墙上，有多张公司成立十周年庆祝活动的现场照片。这些距离2026年2月不远的照片，现在看来物是人非。
每经记者 舒冬妮 摄
研途教育的员工手册前言第一页写道：“公司成功打造了张雪峰、徐涛、屠皓民、杨超、唐迟、曲艺等多位名师IP矩阵。”
从考研院校报考规划、公共课专业课辅导，到雅思、托福、考公，研途教育构建了一条完整的教育服务链条。而峰学蔚来则专注于高考志愿填报。
这两家公司的运营模式呈现出显著差异。研途教育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“主播内部孵化计划”，通过内部挖掘将普通员工打造为直播明星，从200元试镜奖到最高50万元年薪预期，折射出一套标准化批量复制“考研名师”的运营模式。
同时，研途教育的员工手册中称，全国渠道加盟商100+。但张雪峰多次强调峰学蔚来仅苏州公司一家。
从商业版图的演进来看，张雪峰名下8家在业公司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转型轨迹：三家聚焦教育老本行，两家布局文旅研学，两家负责图书出版，还有两家涉足传媒与MCN。他从一位考研名师，转型为集教育咨询、图书出版、文旅研学、MCN传媒于一体的综合性教育商业掌门人。
张雪峰去世后，他留下的商业版图无疑面临考验。特别是峰学蔚来这家以张雪峰个人IP为核心的公司，在他离开后何去何从？继任者的理念是什么？将怎样运行？
“公司的制度、管理理念，一定是以创始人为起点的。他有一些非常开放的态度，不拘泥于传统的经营模式。”大陶说：“人与人的理念不完全相同。张雪峰在的时候，一切以他为主导，未来，会有不同想法的人可能会走到台前吗？”
回看张雪峰这一生，更像是一场关于“最优解”的执念。从根本上讲，他和他的商业模式，也不过是时代的产物。需求催生供给，在高考志愿填报及教育相关信息不对称的领域，家长和学生的焦虑催生了一个巨大的服务市场，而互联网，特别是直播的形式，让他得以在更大的范围内被“看见”，被“消费”，进而放大了他的影响力。
张雪峰并非创造者，而是那个将需求满足到极致的集大成者，是这个时代红利的变现者。
斯人已逝。他留下的不仅是8家公司、一个商业版图，还有温暖的人情、分裂的舆论，以及关于教育本质的追问。何去何从，答案不在他那里，而在活着的人这里。
每日经济新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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